“我的勞動的結果,第一次得來的這五塊錢已經用去了
三塊了。連我原有的一塊多錢合起來,付房錢之後,只能省
下二三角小洋來,如何是好呢!
“就把這破棉袍子去當吧!但是當鋪裡恐怕不要。
“這女孩子真是可憐,但我現在的境遇,可是還趕她不
上,她是不想做工而工作要強迫她做,我是想找一點工作,
終於找不到。就去作筋肉的勞動吧!啊啊,但是我這一雙弱
腕,怕吃不下一部黃包車的重力。
“自殺!我有勇氣,早就幹了。現在還能想到這兩個字,
足證我的志氣還沒有完全消磨盡哩!
“哈哈哈哈!今天的那无軌電車的機器手!他罵我什麼
來?
“黃狗,黃狗倒是一個好名詞,
“………”
我想了許多零亂斷續的思想,終究沒有一個好法子,可
以救我出目下的窮狀來。聽見工廠的汽笛,好像在報十二點
鐘了,我就站了起來,換上了白天那件破棉袍子,仍複吹熄
了蠟燭,走出外面去散步去。
貧民窟裡的人已經睡眠靜了。對面日新裡的一排臨鄧脫
路的洋樓裡,還有幾家點著了紅綠的電燈,在那裡彈罷拉拉
衣加。一聲二聲清脆的歌音,帶著哀調,從靜寂的深夜的冷
空氣裡傳到我的耳膜上來,這大約是俄國的飄泊的少女,在
那裡賣錢的歌唱。天上罩滿了灰白的薄雲,同腐爛的屍體似
的沉沉的蓋在那裡。雲層破處也能看得出一點兩點星來,但
星的近處,黝黝看得出來的天色,好像有無限的哀愁蘊藏著
的樣子。
1923年7月15日
郁達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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